重读食指诗歌
重读食指诗歌
相信未来 
  食指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撑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年 北京
 
 
 
 
 
 
 
 
疯狂是诗人本能的生存境遇
2008-09-13 10:32
——重读食指诗歌
  
  
文革期间几乎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空白期,然而民间的创作却顽强地生长着,诗人食指无疑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写作者,也就是现在所谓的诗坛老大。就在十六-十七岁的青春时期,食指便以一代人灵魂的历程写出了《海洋三部曲》、《鱼儿三部曲》、《相信未来》等三十余首为时代立言的好作品(嘿嘿……十几岁时就能写出如此好诗,看来天才还是有的),这些诗歌不胫而走,在全国各地的知识青年中广为传颂,它以地下的方式在民间建立自己的诗歌地位。其中的许多读者并没有表现出对诗歌的特殊兴趣,只是被食指的诗句深深吸引,被它们所打动,唤起了自己内心的共鸣。崔卫平如此评价说:“在是非曲直颠倒的年代里,郭路生(即食指)表现了一种罕见的忠直——对诗歌的忠直。”
  
当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食指的诗》时,我毫不犹豫的掏钱买下,算是对一个边缘诗人的怀念吧。人民文学版的《食指的诗》是迄今为止收录作者作品最多、反映作者创作状况最全面的一本诗集,所收作品既包括了食指的最新创作,也包括了他从未发表过的作品,其中不少作品在题材和风格上都和人们熟知的、与他那些著名的诗篇所代表的诗风有所不同。这些诗体现了一个人的良知与忠直。“在我们空旷的精神世界中,是食指的诗歌为我们洒下了一线温暖的阳光”——诗人林莽如是说。
  
《食指的诗》一书的责编王清平认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食指诗歌的出现代表了真正意义上现代诗歌在当代中国的第一次复兴,他的诗直接影响和推动了稍后出现的北岛、舒婷、多多、顾城、江河、芒克等为代表的、后来被笼统称为“朦胧诗“的现代诗歌创作潮流。食指的《相信未来》、《鱼儿三部曲》等名篇无疑是那个时代最卓越的诗歌。而他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创作也仍然保持了相当的水准。其创作成就、诗歌地位和综合影响力在当代中国诗坛十分醒目。
  
食指原名郭路生。1948年11月出生于河北,自幼爱好文学,深受马雅可夫斯基、普希金、莱蒙托夫等人诗歌的影响。长诗《海洋三部曲》第一节写于1964年,那一年,食指十六岁。1967年红卫兵运动落潮,在一代人的迷惘与失望中,诗人以深情的歌唱写下了《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海》和《给朋友》这首诗的后两节,那是一组催人泪下之作。紧接着,在那年的冬天他又写下了那首有关冰层下求索阳光与真理的鱼的长诗《鱼儿三部曲》。可以说食指的创作为一代诗人的崛起奠定了定向的基石。他被人们称为“新诗第一人”,毫无疑问食指是一位填补了历史空白的优秀诗人。
  
食指的经典之作《相信未来》在那个阴云密布的时代,在人们心灵上投下了一道希望之光。尽管“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尽管“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悲哀”,人们依然用“美丽的雪花”,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这首诗就是现在重读依然让人动心。食指显然不是那种摆弄智力的写作者,他的诗出自心灵的感悟与生命的歌唱。食指诗歌的独特性,在于这是几十年来中国出现的第一首在现代社会中不依赖传播媒介,而只依靠人心流传的诗歌。同时,这是当代诗第一次把情感定位转向自己、转向内心的失落状态、转向真实经验的诗歌,从而使一代人通过食指的诗,得到了经验与情感的自我认定。
  
食指的诗太真实了,太英雄化了。自我、世界与语言三者密不可分,诗歌方式就是他的内心与行动的方式,因此最后他必然要被撕裂,走向了“精神崩溃”的境地。正如荷兰诗人多多所说:“食指是朱湘自杀以来所有诗人中唯一疯狂了的诗人,也是七十年以来为新诗歌运动伏在地上的第一人。”南京诗人韩东说过“诗到语言为止“,但食指的诗却不仅仅为语言所存在着,它更指向一种心灵深处的感悟与呐喊。就在食指精神分裂后,他依然充满了对人类的爱,对这个世界一往情深。食指后期的诗歌如《生涯的午后》、《在精神病福利院的八年》虽然抒写一种极端的寂寞,但骨子里依然对生活有着光明的向往。
  
有人说诗歌已经消亡,其实诗歌远没有到它消亡的时候。诗歌的存在将与童话相似,呈示着对现实世界既定秩序的反抗。历经长久的历史沉埋,人们为什么会重新“发现”食指?食指那些不免带有“旧式”抒情色调和人格倾向的诗歌为什么会再次焕发出强烈的魅力,除了食指悲剧性的人格实践的注入与折光,同时很重要的是食指始终是面对心灵——个体心灵的具体处境--写作的,通过书写心灵而书写“现实“和历史,从而真切地将人们唤回到历史的情境氛围之中,唤起人们强烈的历史感。另一方面,由于撇开了外在历史表象而专注于心灵处境的书写,还使他的作品反而具有了一种超越具体时空的“纯度”。
 
诗人廖亦武主编的《沉沦的圣殿:中国20世纪70年代地下诗歌遗照》(1999年)里有一个关于食指的研究专辑,认为:“《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作为人文色彩强烈的时代文本,流传下来可以证实五六十年代唯一一首能称得上诗的东西,一个见证性的孤本”;“郭路生诗歌中所体现出的强烈而健康的平民风格,使他能够闪电般眩目地突破X诗社和太阳纵队的求索者们极其狭窄病态的青年贵族圈子,楔入时代”。
  
许多评论家认为,食指是开创一代诗风的先驱者,其诗歌成就比北岛、顾城诸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我倒是有所保留,我觉得食指的诗比较古典,现代感还欠缺一点。)但因种种原因,食指长期被埋没。遥想朦胧派的主将——北岛、多多流亡海外,顾城杀妻自绝,舒婷改写随笔,往昔群体已是风流云散。故有人认为,食指是朦胧诗人中最善始善终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他的善终很可能在精神病院里。食指的诗歌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阅读与对照的角度,他的影响是永久的。记住一位诗人远比遗忘一位诗人更为艰难。在这种角度上可以说:未来无法让我们相信。